2008年12月24日 星期三

滅苦之道(五)

滅苦之道 (五)

----尊者阿薑摩訶布瓦談禪修經歷(開示彙編)


英譯者 迪克. 西拉勒塔諾比丘




簡單地說,當智慧看穿了個人思維的各個組成部分時,就會捨棄,在看穿之前,會緊抓不放。智慧一旦完全看透,心會捨棄一切,意識到蘊只是心內的波紋,沒有真正的實質。思緒無論好壞,一樣升起、停止。無論它們怎樣在心中出現,只是想蘊與行蘊創造的堆積體,會很快消失。沒有例外。想法的存在不會超過一瞬。念頭本身缺乏持久性,缺乏真正的實質和意義,因此不能信任它們。



那麼, 是什麼不停地為我們提供這些想法呢?是什麼不停地製造它們呢?這一刻,有一個想法冒出來,下一刻又有另一個想法,永遠在欺騙自己。它們來自視覺、聲音、味感、嗅感、和觸感:它們來自感受、記憶、思維和意識。我們對自己的感知理所當然地接受,不停地繼續這個騙局,直到它成了一把火,在我們的心裏燃燒。心正是被這些因素、這些心的習慣所污染。



探索的目的是為了拔除這些因素。它們拔除之後,心的真正本性就顯示出來。我們看見,當心不出去涉入客體時,它就保持著自然的寧靜與光亮,如經中所說:"比丘們,原始的心本是明亮清淨的,但是, 當雜染穿過、與心混合時,就受了污染。" 原始的心是明亮的心。這句話指的是在一次次輪回中遊蕩的那個心的原始本性。可以用初生嬰兒的心作比方, 它尚不發達,不能完全理解感官對象。它並不是指那個已經超越重生、絕對清淨的心的本性。



隨著我們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徹底地探索心, 過去四處遊蕩的雜染元素會聚集起來,形成一個單一的亮點,與內心的自然光亮匯合起來。這個光亮如此壯觀、如此迷人,就連大念住、大智慧那樣傑出的心理素質,起先都會在它的迷咒下受騙。這是一個全新的經驗,過去從來不曾經歷過。它如此不同凡響、令人起敬,那個時候似乎沒有什麼可以與它相比。怎麼會不受迷惑呢?它一直就是絕對的君主,在不可盡數的劫世裏統治著三界。這個光亮點,把心控制住了,遠古以來就在指揮著心。只要心缺乏讓自己從這個力量中解脫出來的大念住與大智慧,這個光亮點會繼續迷惑心,迫使它隨著這個精細的雜染去造業,然後經受無數次不同域界的重生。根本上,正是這個帶著精緻光亮的心,造成了眾生在輪回世界中不停地遊蕩。



一旦心清楚地理解了色、受、想、行、識這五蘊,不再有一點疑問, 那麼餘下的只有心內出現的各種細微波動了。這些是導致心在內部動盪的一種形式細微的行蘊:包括一種細微的喜(sukha),一種細微的苦(dukkha),一道精緻明亮的光芒。就只有這些了。大念住、大智慧會把這些內在的攪動當成探索的焦點,不停地觀察、分析它們。



由各種雜染彙集產生的光芒,會是一個清楚可見的亮點,是聚集在心內部一個特定位置上的一道精細的光芒。偶爾, 那裏會升起一抹精細的暗淡,污染了那個明亮的中心點,同時就導致了一個同樣精細的苦的出現。實際上,明與暗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兩者都是常規現實。在這個層次,光點、暗淡和苦是同伴,它們一起出現。



出於這個原因,當心體驗這道奇妙的光芒時,總帶一絲懷疑, 擔心那個體驗隨時遭到破壞。念住與智慧會努力保護、維持這個光芒不受污染。儘管這些污點極其精細,但依然是雜染的表現,因此行者不應當自滿。對於心智之光中的微妙變化,智慧必須窮追不捨地審視它們。



為了消除這種不安感造成的負擔,對這個問題獲得徹底解答,要問自己:這個光亮到底是什麼?把你的注意力放在這個問題上,一直到瞭解為止。為什麼它這樣變化多端?一刻是光亮、一刻稍有污染。一刻是喜(sukha) 、下一刻是苦(dukkha)。一刻是徹底滿足、下一刻不滿悄然出現。要注意精細的喜感,它的行為, 只有一點點不規則性。然後,苦就細微地出現,與心當時的精細度相應,這足以使我們起疑。為什麼心在精細狀態下還會呈現出各種不同的狀態?它並不總是恒常而真實。你要不屈不撓、一路追查下去。不要怕。不要怕毀滅那個光明會毀滅你自己的真正本質。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個焦點, 看清楚了,那個光亮點與你已經檢查過的一切現象,具有同樣特點----無常、苦、非我。唯一不同之處是,這個光亮點要精細微妙得多。



在這個調查階段,對待任何事物不要想當然。常規現實領域中的任何事都不可信。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內心深處,讓智慧迎接挑戰。一切造作之事起源於心。這個光點就是其中最明顯的。它正是終極虛假。因為你對它,比對任何東西都要珍重、保護,你根本不願意去打擾它。在整個身體中,沒有什麼比這個光亮更突出了。它喚起如此令人心弛神往的驚歎感,因而就有了如此執著的保護感,你不要任何東西去干擾它。看著它, 它就在那裏:它不是別的,就是無明(avijja),這個宇宙的超級君主。但是你認不出它。你從來不曾見過它, 到這個階段, 看見這樣的光華, 當然會受它欺騙。後來,當念住與智慧完全準備好後,你不需要提醒,會瞭解真相。這就是無明(avijja)。根本無明就在這裏。除了迷人的亮點之外什麼也沒有。不要把無明想像成魔鬼、野獸;因為實際上,它真是全世界最誘人、最親切的美麗之冠。



根本無明(genuine avijja)與你所想是完全不同的。因此,你遇上無明時認不出它來;你的修行會卡在那裏。沒有老師指點,教給你觀察的方法,你會長期處在困境中,很久才能瞭解真相,從而超越它。你有老師指點怎樣往前走,會很快理解這個基本道理,對那個光亮的中心進攻,而不是對它加以輕信。你已經把其他自然現象觀察完畢,必須在這裏進行調查。



心已經捨棄了對五蘊的執取,在這個階段極其精細。儘管它已經放下了其他一切,卻還沒有放下自己。它的內在知覺仍然滲透著對自己本性的根本無明。在這裏無明彙集成為單一焦點。它的一切外在出口已都給切斷,它於是就聚集在心中,無路可以流出。無明的出口是眼、耳、鼻、舌、身, 產生出視覺、聲音、嗅覺、味感、觸感。一旦念住與智慧有了足夠技巧,永遠切斷了這些外流的出路,無明不再有出口來表現自己。它外在的代表已經無效了,剩下的只是心智內部細微不停的震動。由於沒有活動的出口,它就完全依賴于心作為活動基礎。只要智慧不能徹底超越它,無明看上去就象一個細微的喜、細微的苦, 一道不可抵擋又令人驚歎的光芒。因此,心要不停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因素上。



每一種常規現實,無論它多精細、多明亮、多壯觀,總是表現出某種不規則的症狀。那些症狀足以引起心的注意,令它尋找答案。心中產生的極其精細的喜、樂、還有從中放射出來的驚人光亮,其來源都是無明。但是因為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因此一開始探索時,會受騙而去抓緊它。我們被無明誘使進入沉睡之中,以為那個精細的滿足感和光明感超越了名色,以為它們就是我們的真正本性。我們沒有意識到錯誤,把這個壯觀的、包含著無明的心,當成真正的自我。



但是, 這不會持續太久。在這個層次,大念住、大智慧力量強大而不自滿。它們不停地審查、觀看、分析,前前後後、毫不間斷。它們終究會覺察真相。它們會注意到,這種喜與苦的感覺表現出細微的不規則性,與那個光亮的宏偉並不一致。儘管苦的表現如此細微,卻足以引起我們的懷疑。為什麼這個心有多種狀態?它並不恒常。心中那些細小的不規則性、漲落變動,儘管精細,還是能引起念住和智慧的注意。



這些變動一旦被探查到,就升起了懷疑,提醒智慧必須進行調查。因此,心的知覺本性成了調查的焦點。念注與智慧集中在這一點上,要瞭解它到底由什麼組成。它們已經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調查了其他一切,滅除了其他一切因素。但是這個如此明亮驚人的知覺:它到底是什麼?隨著念住與智慧把注意力聚集在那點上,心成了全面調查的焦點。它成了大念住、大智慧的戰場。不久,它們就能摧毀心中的無明,儘管它看上去如此宏偉壯觀。無明如今徹底被摧毀了,不再有絲毫痕跡留在心中。



銳利的智慧進行著探索,直到完全理解真相之時,這個(無明)現象會以完全不可預料的方式分崩離析。那個時刻的覺醒,稱為“菩提樹下的覺悟”、“輪回的墳墓徹底摧毀”。那時候, 會升起無懈可擊的確定感。那個光亮中心點分解時,會有更驚人的景象出現; 過去它一直被無明遮蔽著, 現在完全展現在面前。心的內部強力震盪, 動搖了整個宇宙。心從一切常規現實中脫身而出的關鍵時刻,那番景象的神奇和壯觀是不可描述的。就在這裏----無明被徹底消滅之時, 阿羅漢道, 轉成了阿羅漢果。這條道走完之時,便證得阿羅漢果。法與心圓滿成就。從那時起,一切困苦終止了。這就是涅磐的本質。



那個無明的形象, 我們原以為如此宏偉驚人, 最後破滅時, 會有一件不可形容之事, 清晰展現出來。那就是絕對的清淨。與之相比, 我們過去敬畏的無明好比牛糞; 被無明遮蔽的清淨就如純金。即使孩童也知道牛糞與純金哪個更寶貴, 我們不需要浪費時間做比較,徒顯自己的愚蠢。



無明的破解, 標誌著阿羅漢道與阿羅漢果同時達到了終點。如果用上樓進屋作例子, 一隻腳在最後一級階梯, 另一隻腳站在門裏, 那麼我們還沒有進屋。只有兩隻腳進去了, 才能說我們“進了屋”。 雙腳(道與果)同時堅定地駐紮於偉大的佛法之中時, 心才“達到”了法。它已經證得了涅磐的獨特。從成就的那一刻起, 心徹底自由了。它不再有滅除雜染的活動了。這就是阿羅漢之果。只有那些沒有雜染的人才有這個經驗, 那些就是證得了有餘涅磐(saupadisesa)的活羅漢們。

滅苦之道(四)

滅苦之道 (四)

----尊者阿薑摩訶布瓦談禪修經歷(開示彙編)


英譯者 迪克. 西拉勒塔諾比丘




不淨觀的決定性階段到來了。在這個時刻,色欲之根將會給徹底拔除。你全神貫注地看著不淨身體激起的厭惡感時,面前的可厭形象會逐漸朝內收縮,直到它完全攝入內心。不用促使,它自己會退回心裏,回到它的發源地。在這個不淨觀的決定性時刻,對於色欲這個雜染, 和它的主要目標也就是身體,這兩者之間的關係,會出現一個最終決斷。當心的知覺全神貫注地觀這個厭惡感、使它朝內走時,會突然產生一個深刻的領悟: 是心本身產生了厭惡感,是心本身產生了吸引感;是心自己創造了醜,是心自己創造了美。這些素質在外在的物質世界中並不存在。心只不過把這些特點投射到了它所感知的事物上,接著欺騙自己,讓自己相信它們是美是醜、可愛或者討厭。實際上,心一直在描繪著複雜的圖畫----那些有關自己和外在世界的畫面。接著它就為自己虛構的幻象所傾倒,以為那是真的。



在這個時刻,行者確定無疑地理解了真相:是心在製造厭惡感與吸引感。過去調查的焦點--那堆血肉白骨,本身並沒有什麼內在的可憎感。人體本身,既不可憎也不可愛。是心製造出這些情緒,投射到我們面前的形象上。一旦智慧清楚地看穿了這個欺騙,心立刻放下一切外在事物的美醜感,轉身向內走, 專注於那些觀念的來源。心本身是製造欺騙的罪犯,又是受害者;既是騙子,也是受騙者。只有心,而不是其他什麼,在描繪著美與醜的圖畫。因此,行者作觀的那個不淨形象, 過去一直給當成獨立、外在的形象, 如今被吸攝到心裏,在那裏它與心造的厭惡感匯合起來。這兩者實際上是一回事。等到意識到這一點時,心放下了外在形色,這樣做時,就放下了色欲。



色欲的根源在於對人體的感知。當這些感知的真相暴露出來後,它們的可信度徹底動搖了;我們所瞭解的外界倒塌了,我們的執取自動停止了。色欲這個雜染,亙古以來駕馭著心,誘使心抓緊重生、從而不斷經歷死亡,就這樣走過了多少劫世----這個暗藏的執取,如今無可奈何了。心如今超越了它的影響力。它現在自由了。



請把這個解釋當作一個嚮導,只是指出方向,不要把它當成課程, 一字不漏背下。我總是不願講得太詳細,恐怕弟子們把我的話逐字奉行,這樣會使他們對必須探索的真相本質造成偏見。我的話,只作參考,不會使你覺悟。只有念住的知覺, 堅定地停駐於當下,才能直接指向真理。永遠不要對真理有先入之見。不要對禪修作猜測與理論化。也不要因為讀了這個開示,就誤以為你獲得了知見、理解了身與心的真相。只有以念住指導下的直觀洞見、以智慧進行探索的勤奮修持,才能夠穿透真相。



在這個修行階段,觀身體已經完全成為內在的一部分,性吸引力已經摧毀。為了走下一步,你必須用帶你走到這一步的禪定技巧,來進行練習。這裏的目標是,訓練念住與智慧,使它們在對付極其隱秘、極其精細的思維現象時,更快、更敏銳、更精確。把身體的可厭形象如往常那樣放在跟前,看著它縮回心中。然後把那個身體再放到跟前,重新開始,仔細觀察那個形象怎樣融入心智。重複這樣地練習,直到心做的很熟練了。一旦熟練起來,心一注意那個形象,它就退卻、融入內在知覺。達到清楚地理解色欲產生的基本原理這個階段後,下一步是用這個純粹的觀想練習來訓練心智。色欲不再成為問題,它已經永遠切斷了。它再也沒有辦法象過去那樣地再現了。但是,儘管大部分已經消除,它還沒有徹底消滅。還有一小部分:如同雜質、鏽跡,粘在心上。



在這個階段,感知的外在形象與心的內在形象已經完全融合, 我們可以說起碼百分之五十的不淨觀已經完成了。修持中最難那一步已經達成。感官欲望的精細部分, 必須通過上面提到的訓練方法逐漸除滅。要不屈不撓地觀想、吸收那個不淨形象, 使過程更為精細,這樣來提高智慧的技巧。隨著智慧熟練起來,越來越多百分比的色欲會給摧毀。智慧的步伐加快,那些形象的退卻速度也越來越快。最後是, 他一集中注意力,形象就閃入內心,融合、消逝。隨著不斷的修習,這個過程會越來越快。技巧達到最高時,形象一出現就消失了。這個探索技巧對於最後階段的進步有著關鍵作用,那個時候,不淨形象徹底退離。不久所有剩餘部分都會給摧毀。



行者一旦達到這個境界,一旦看透了美醜的真正來源,色欲就再不能抬頭了。它對心的控制已經打破,這個過程是不可逆轉的。儘管如此,還需要作進一步努力,摧毀一切感官欲望的痕跡。這個任務很費時間。探索過程很複雜,這時候, 身體形象飛快地一次次升起、消失,看起來有點紛亂。需要最精進的努力, 才能把色欲的最後一點殘餘給拔除。但是這個階段, 行者直覺地知道該怎麼做。因此,這個觀照過程不需要他人提示,會很快培養起自己的速度。



念住與智慧已經成了習慣,它們帶著超乎尋常的速度與靈活一起工作。這些觀照達到頂峰時,身體形象一出現,立刻消失。這些形象, 無論是不是融入內心,知覺只瞭解它的出現與消失。出現、消失發生得如此之快,是內在還是外在的感知, 已經不再重要了。到最後,那些形象在知覺裏一顯一滅、一開一關,速度之快, 身體的形象已不能維持下去。每次消失之後,心會體驗到一種深刻的空性, 形的空性、色的空性。有一個極其精細的知覺在心裏凸顯出來。隨著每個新的形象閃現又消失,心越來越深刻地體會著那個空性。在這個階段, 由於心的知覺有著既精細又突出的力量,它起著主導作用。最後,心造的形象完全消失了,只有空性保留著。在這個空性之中,心的根本知覺獨立存在, 不可比擬。隨著心停止創造一切身體形象,色欲徹底滅除了。觀身體的修持完成了。



行者最後意識到,一切形色具有內在的空性----個體是空的,美醜之類的分別是空的,他於是就看見了色欲的巨大危害。這個毀滅性的雜染到處散佈流毒。它腐化人際關係,造成世界動盪,扭曲人們的思想與情感,產生焦躁不安感、永不滿足感。沒有其他事物對人們的生活, 有如此不安定的影響了。它的摧毀力, 是舉世最強的。色欲徹底除滅之後,整個世界看上去就是空的了。是色欲在煽風點火,毀壞人心、破壞社會,這時候, 它的力量就消失、埋葬了。色欲之火永遠熄滅----不再折磨心。色欲克服之後,涅磐在望、不久可得。色欲蒙蔽了一切,使我們看不見真理的各個方面。因此,色欲徹底摧毀之後,不再有障礙, 我們看見了正道、正果、涅磐----如今可望達到了。



總結起來說,色欲在心的據點給摧毀之後,就證得了不還果(Anãgãmï)。不還者必須以達到這一步的同樣方法繼續修習,發展完善這些方法,直到身體形態不再出現於心裏。心造形象,然後為自造之物所騙。一個完全成就的不還者對這點沒有一絲一毫疑問。人身、與人們相信它所代表的一切,只是心在欺騙自己。身體是一堆物質、一團自然元素。它不是一個人;它既不可喜也不可憎。它就是它,存在于自己的天然狀態。心製造騙局, 我們就受這個錯誤感知的欺騙。



人類的一切官感,只不過是心的知覺為了自己的目的所造。心的知覺遍及全身。這個遍及全身的意識, 完全是心本身的體現。組成身體的物質元素並沒有意識:它們沒有內在知覺、不存在知覺。與身體相關的知覺與意識感,完全與心和它的呈現有關。眼、耳、鼻,通過心的知覺,獲得感受能力。這些感官,只是產生感覺的途徑。它們本身不存在有意識的知覺。



我們一般相信,眼睛能看見。一旦完全瞭解身體的真相,就會知道, 眼球只是一團組織。流過眼部的意識,才是真正看見和瞭解視覺物件的東西。我們的視覺器官,與路邊死去動物的眼球沒有什麼不同。肉眼本身沒有自己的價值,它基本上沒有活性。對這一點要有毫不含糊的瞭解。那麼身體怎麼可能是自我呢?它怎麼能屬於自己呢?這是完全不合自然規律的。當滲透在身體各處的流動意識,給收回、集中起來,進入深度奢摩他時,就可以清楚地看見這個原理了。那時候整個身體的存在,就只是一堆物質,像塊木頭、樹樁。當心從奢摩他中退出時,意識回到體內、散佈開來, 滲透每個肢體、每個部位。是心,而不是身體,才有知覺、有能力瞭解。這個階段的行者,在日常清醒的意識狀態下,心對自己完全有知覺,這個知覺知道,心與知覺是同一個無始無終的精髓,物質元素本身毫無知覺。奢摩他狀態下,身體會從知覺中消失,但是知覺本身永遠不會消失。



實際上,這是一個不可更改的自然法則。但是,雜染入侵心智時,抓住一切,把它們當成自我----是我、我的----於是就把心的內在知覺與心所操縱的那些官感混淆起來。雜染的本質就是這樣。智慧則正好相反:它清楚地瞭解身體的真相,糾正這個誤解。雜染總在抓緊身體,讓人們相信,身體是自我的一個特別組成部分。智慧則把人身看成只是一堆普通物質,因此就捨棄了個人對它的一切執取。



比如,大腦是一堆物質。大腦只是人類意識使用的工具。當心進入深度的寧靜和專注狀態時,平時散佈在全身的知覺同時從身體各處收斂起來,會聚在胸前這個中央地點。知覺在那裏明顯呈現出來。知覺並不從大腦釋放出來。儘管記憶與學習功能的產生與大腦有關,對真相的直接知見卻不是。從奢摩他的最初階段開始,一步一步,修行的進步正是在心裏獲得體驗和瞭解。這是真相存在的地方,正確修持的行者每走一步都瞭解這一點。理解一切事物的實相時,大腦並不參與,它一點沒有用。寧靜而光亮的心的屬性,在那裏得到體驗。它們從那一點明顯地放射出來。心的所有複雜的側面,從最粗糙到最精細,都在這個中心點清楚地得到體驗。一切外在的影響在心中徹底滅除時,是在那裏完全終止。



心的內部,想蘊與行蘊是主要的欺騙者。對於不還果者, 從他們觀身體的後續階段開始,這些個人的心理因素成為修持的中心目標。身體因素不再是問題了,不還果者的全副注意力自動轉向心理因素:感情、記憶、思想、意識。在這些當中,行蘊與想蘊的功能特別重要。它們升起來,不停地相互作用,形成思維印象,並且塗上各種意義的色彩。檢查它們時,要用同樣的調查原理,但是觀的目標不是身體形象,而是心理過程本身。



智慧密切觀察著行蘊與想蘊怎樣升起、怎樣消失,升起、消失,出現、不見,成為一連串無窮無盡的心理活動。一個念頭升起,馬上從知覺中消失。無論性質如何,結果一樣:一個念頭持續片刻,之後消失。智慧進行探索時就鑽進去,專看心理過程,直接穿透心的知覺本性。它緊跟著每一個想法、每一個細微念頭的升起與消失,接著注意下一個升起的念頭。這個工作很費神、很吃力,要求白天黑夜、每時每刻毫不分心。但是這個階段,時間、空間已經無關緊要了。這個內在探索很有可能持續不斷地進行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念住與智慧一直在觀察著不斷流動的心理現象。



這個工作極其耗費精力。智慧不屈不撓地審查著心理活動的每一個側面, 白天黑夜不停地工作。在它調查心理過程時,也利用想蘊和行蘊,來質疑、探索心的運作,獲得對真相的洞見。這是為了修持正道(magga)而作的思考, 是智慧揭示真相的工具。這樣的思考並非為了耽於思考本身,因為那是苦因。同樣,由於探索的高度專注,心會疲勞;過了許多小時的專注工作,總會開始困鈍、遲緩。產生這樣的情形時,必須休息一下。這個階段,心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定期在奢摩他中休憩。但是因為奢摩他裏安詳、寧靜的經驗,與智慧禪中獲得的驚人成果相比,顯得蒼白,行者常常不願意去奢摩他。心處於一個多動的高度知覺狀態下,從那個角度看,奢摩他狀態似乎太浪費、太停滯。但實際上,奢摩他是智慧禪根本不可缺少的互補。



因此,必須把心引入奢摩他,如果有必要,就迫使它放下當前的探索,把注意力集中到寧靜、安詳、完全收斂的精神狀態。它可以在那裏休息,直到完全恢復,再回到智慧的解脫工作中來。一旦心從那個不動的奢摩他中退出,立刻躍起行動。好比馬在磨著嚼子,心急不可耐地回到它的主要工作,也就是拔除、摧毀一切精神雜染。但是要小心,不要讓心在智慧禪的道路上走得太匆忙,不作一點放鬆休息。探索過度,是一種形式的苦因(samudaya),它會侵入內心、使它淪陷於行蘊的影響之下。智慧用來思考、分析心的那些才能,本身具有動態、而且缺乏節制。有時侯必須控制它們,在內在的工作和休息之間保持合理的平衡。修持的這個階段,智慧會自動全力以赴地工作。應該休息時,要用同樣的專注進入奢摩他。這就是作為正道、正果、涅磐的中道。



在這個階段,心與名蘊(nãma khandhas, 想, 行, 識這三個心理方面的蘊)之間的關係,成為探索的焦點。心是我們存在的根本知覺。它是由清淨、簡單的知覺構成:心只是(對發生的事)有知覺。善事與惡事, 隨之而來的評判性意識, 是心態。有時候,心的活動可以表現為念住,其他時候,可以表現為智慧。但是真正的心根本不表現出任何動態、不呈現任何狀態。它只是有知覺。心中升起的動態,比方說,善與惡、喜與苦、毀與譽,都是從心中流出的意識狀態。既然它們代表的心態,在本質上不停地升起與消失,這種意識總是不穩定、不可靠的。以這樣的方式來理解,想蘊、行蘊、識蘊, 都是心態。



這些狀態製造了我們稱為名蘊(nama khandhas)的意識流現象。通過與感受、回憶、思想、與意識之間的相互作用,概念與形象在心中升起。對它們有知覺的是心。色欲這類雜染, 在影響、操縱、塗染著那個知覺。只要心在色欲的控制下,相信這個內在的形象是真的、有實質的,就會產生貪與嗔。形色內在化後, 被感知為善、惡、美好、醜惡, 因而受到珍愛或鄙視, 心的視點於是分駐在這兩個極端。它受到欺騙,認同於世界的二元性和不穩定性。心的知覺並不升起、消失,但是它會模仿那些具有升起、消失特點的現象, 比如雜染與五蘊。智慧最終看穿了騙局,儘管那些現象在五蘊的範疇裏繼續升起、消失, 心卻不再攀緣它們。心對於那些現象, 呈現出了空性。



從我們出生到現在,每時每刻,五蘊不停地升起、落下。它們本身沒有什麼實質,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實質。心對這些現象作出注解,給它們加上個人現實的假像。心把它們當成了自我的實質、當成個人財產來抓緊。這種誤解造作出一個自我形象,它成了比山還重的負擔,心在其中背著這個重負, 一無所獲。自我欺騙下形成的錯誤執取,唯一的酬報就是苦。



等到心在調查這些現象時,能以敏銳、深刻的智慧觀照清楚了,就會把身體理解成一種自然現象,它在自身的物質領域內具有真實性。身體不屬於自我的一部分,因此不再成為執取的目標。身體的感受,也就是體中產生的苦感、樂感、不苦不樂感,很清楚是真實的,但只是它們所在的特定領域內的真實。它們也被捨棄了。但是心還不能看穿那些只在心內產生的細微感受。因此心理和情緒感受,也就是只在心裏產生的那些苦、樂、不苦不樂感,是心繼續感興趣的現象。儘管現在心還不瞭解它們,這些微妙的感受會不停地提醒、督促著心, 去作進一步調查。



思考與想像的源泉,整體上稱為行蘊(sankhara khandha)。 每一個想法、每一個細微的念頭,會在心中產生波紋、然後停止。這些思維波動(行蘊)本身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只是在知覺中閃現片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當想蘊(sanna khandha)把它們拿起來時,它們才成為具有特殊意義與內涵的思想與觀念。想蘊是記憶、認知和銓解的聚集體。想蘊拿起一個思緒片段,進行解釋、放大, 假定它們具有某種意義、把它們變成一件事。行蘊於是再對這些事作不停的、散亂的思考。然而想蘊是主要肇事者。行蘊一閃現,想蘊立刻抓住它,定義它是這個那個的存在,把一切攪動起來。這兩個是導致一切麻煩的精神聚集體(蘊)。它們在一起發明幸福與悲傷的故事,接著把故事解釋成與自我有關的現實。想蘊依靠記憶, 辨認知覺中升起的一切,給它們下定義、為它們賦予意義。



行蘊的升起與消失,有著明確的開始與結束點,就象閃電、瑩火蟲那樣一閃一滅。仔細觀察起來,想蘊比行蘊要精細得多。行蘊沖進知覺,它們是思想的建造磚石。另一方面,想蘊體驗起來卻不像行蘊那樣閃現。當心徹底靜止時,蘊比較安靜,我們可以清楚地感知每一個蘊的升起形式。想蘊漸漸地傳播,如同墨蹟在吸水紙上穿移,慢慢地擴大、滲透心智,直到形成一個心理圖像。不斷升起的行蘊,於是跟著想蘊,對著它造成一幅圖像,或者造出一個故事,那些東西就自己活了起來。開始是由想蘊辨認、銓解行蘊的波紋,把它們塑造成一個可辨認的形象,行蘊接下來不停地加以詳盡發揮,於是這個那個的想法就產生了。這兩個心理因素是自然現象。它們自發升起,然而直接瞭解它們的知覺, 卻是不同的。



到現在,心已經重複地、不停地、不屈不撓地探索了五蘊,培養了專精。通過智慧的觀照,我們首先捨棄了色蘊。在探索的初始階段,智慧在看穿、放下其他蘊之前,會先看穿色蘊。接下來,心會以同樣方式,逐漸地捨棄對感受、辯憶、思想、和意識這四蘊的執取。

滅苦之道(三)

滅苦之道 (三)

----尊者阿薑摩訶布瓦談禪修經歷(開示彙編)


英譯者 迪克. 西拉勒塔諾比丘



對那些為了透視五蘊真相而修行的人來說, 把痛感作為主要觀照對象, 這是一條正道。這個修法為我打下的基礎, 令我在禪定中無所畏懼。我清楚不疑地看見, 心的知覺永遠不可能消滅。 即使其他事物遭到毀滅, 心卻全然不受影響。 當我看見心的知覺無所攀緣、獨立存在時, 就清楚地理解了這個真相。 只有那個知覺,帶著驚人的光輝凸顯出來。心放下了身體、感受、辨憶、思維、意識, 進入它自己清淨的寂止狀態, 與五蘊毫無關聯。 在那個時刻, 五蘊的運作根本不再與心有關。 換句話說, 心與五蘊各自獨立存在, 這是因為, 通過不懈禪修, 它們之間的聯繫完全切斷了。



這個成功, 帶來一種奇妙與驚歎的感覺, 過去任何經驗不能與它相比。心懸掛在安詳的靜止中, 許久之後, 退回平時的意識狀態。退回之後, 它同平常一般, 與五蘊重新連接起來,然而卻保留了絕對自信, 知道方才心達到了一個特殊的寧靜狀態, 與五蘊徹底斷除了關係。它知道, 方才體驗了一個不尋常的精神狀態。那樣的確定感是永遠不能抹去的。



那個體驗帶來的不可動搖的信念,銘刻在我的心裏, 因此那些沒有根據、不合理的說法, 不再給我帶來困惑了。 我又回到了先前的奢摩他禪定, 這一次帶著更大的決心, 而且這個確定感具有的吸引力, 使我更加專注。心象過去那樣很快集中起來, 進入了奢摩他。儘管我還未能使心從五蘊的滲透中徹底解脫出來, 卻有了大信心, 為了證悟佛法的更高層次, 繼續用功。



奢摩他無論多深多連續, 它本身並不是目的。奢摩他不會終止一切苦。但是奢摩他確實構成了一個理想的平臺, 從那裏出發, 對造苦的雜染發動全面進攻。奢摩他帶來的深度寧靜與專注, 是培養智慧的優秀基礎。



問題是, 奢摩他如此寧靜、滿足, 行者不小心會沉溺其中。我就是這樣, 有五年時間, 我對奢摩他的寧靜成癮, 以至於幾乎相信這個寧靜本身就是涅磐的精髓。只有當我的老師阿姜曼迫使我正視這個錯誤觀念時, 我才能夠繼續進步,開始修習智慧禪。



除非應用于智慧的培養, 奢摩他可能使行者偏離滅苦之道。每個禪修者在精進修持奢摩他的同時, 必須瞭解這個陷阱。 奢摩他在解脫道上的主要功能是, 支持與維持智慧的培養。它很適合擔當這個任務, 因為一個寧靜專注的心,有著全然滿足感, 不會去尋找外在刺激。那些對於視覺、聲音、味覺、嗅覺、觸覺的想法, 不再能影響固守在奢摩他中的知覺。它一旦滿足于最好的滋養, 不會出去漫遊、遐想。現在它徹底準備好了, 可以開始一種有目的的思考、調查、觀照, 那些就構成了智慧禪。如果心尚未安定下來, 如果它還在渴求官感印象, 如果它還在追逐念頭和情緒, 那麼它的探索永遠不會得到真正的智慧。只會導致不得要領的觀念、猜測、與推斷----那是在根據學來的、記憶裏的東西, 對現實作出缺乏根據的解釋。與其說產生智慧、滅苦, 這種沒有目標的思考就成了苦因。



因為這種銳利而內向的專注, 與智慧的探索與觀照如此互補, 世尊教導我們, 首先培養奢摩他。有了一個不受周邊想法與情緒影響的心, 就能不受猜測、推斷的干擾, 把注意力放在觀察知覺領域升起的現象上, 放在對它們的真相進行的調查上。這個原則很重要。這樣的探索就可以帶著流暢與技巧順利進行。這才是真正智慧所具有的本質: 探索、觀照、理解, 但是不受猜想的干擾與誤導。



智慧的修持從觀身體開始, 那是自我的身份中最粗糙、最明顯的部分。修持的目的, 是看穿它真正的本質。我們的身體, 真如我們一直假定的那樣, 屬於自己、並且很有魅力嗎? 為了測試這個假設,我們必須徹底調查身體, 在心裏把它拆解成各個組成部分, 一段一段、一塊一塊地進行。我們必須對自己如此熟悉的身體, 從各個不同角度去探索真相。開始是頭髮、體毛、指甲、牙齒、皮膚, 然後來到肌肉、血液、腱腔、骨, 接著一個一個地解剖內部器官, 直到整個身體完全剖解開來。 要對這堆拆開的部件進行分析, 對它的本質獲得清楚的理解。



如果你覺得觀自己的身體比較困難, 那麼開始時可以在心裏解剖他人的身體。選一個外在身體, 比方說異性身體, 儘量觀想它的每個部分、每個器官, 問自己: 哪個部分真正有吸引力? 哪個部分實在有誘惑力? 把頭髮堆成一堆、指甲與牙齒放成另一堆、皮膚、腱、骨也放成一堆。 哪一堆值得成為你的欲望目標? 要仔細檢查它們, 帶著徹底的誠實來回答。把皮膚剝下來, 放在你的面前。這一堆組織, 這一層覆蓋著血肉與內臟的表皮, 美在哪里? 這些不同部位加起來, 成為一個人嗎?一旦皮膚剝除了, 我們能找到人體的哪個部位, 值得讚美呢?男人女人,都一樣。人體內部沒有一絲一毫的美。它就是一袋子血肉白骨,卻有法子騙得世上每個人, 對它產生欲望。 



智慧的責任, 是揭露那個騙局。要仔細檢查表皮。表皮正是那個大騙子。因為它包裹整個人體,我們總是看見這個部分。但是它裏面裹著什麼?它裹著動物的肌肉、體液、油脂。它裹著筋骨。它裹著肝、腎、胃、腸、一切內臟。從來不會有人覺得內臟是值得貪愛、值得帶著愛欲與渴望來欣賞的東西。要深入探索、不畏懼不猶豫,智慧會明明白白地揭示身體的真相。不要被那層掉著皮屑的組織、被那層薄薄的面紗給騙了。把它剝下來,看看下面是什麼。這就是智慧的修持。



為了讓自己真正看見實相,準確清楚、沒有懷疑餘地,你必須堅持不懈、勤奮不止。這個修持只做一兩次、或者偶爾做幾次,不足以帶來有決定性的結果。你對待這個修法,必須把它當成畢生的工作,就好象除了你當下正在進行的分析,世上的一切無關緊要。不要考慮時間、不要考慮地點、不要考慮舒適輕鬆。不管花多久、做起來多困難,你必須不屈不撓堅持觀,直到任何懷疑與不確定感徹底消失。



觀身體(body contemplation)必須佔據你的每個呼吸、每個念頭、每個動作,直到心被它們完全飽和。假如不能全心全意,就不會對真相產生直觀的洞見。全神貫注觀身體時,每觀一個部位, 都會給念住與智慧之火添加燃料。念住與智慧於是就彙聚成大火,在審查與探索真相時,帶著火的強力, 把人體一段一段、一部分一部分燒毀。這就是tapadhamma(法火?)的意義。



需要集中觀察的身體部位, 是那些抓住你的注意力、你感到最受吸引的部位。要把它們當作磨刀石來磨練智慧。把這些部位暴露出來、拆解開來、直到它們內在可厭可惡的本性揭示出來。不淨觀 (asubha)是為了對人體的不淨本質, 獲得洞見。這才是身體的自然狀態: 它在本質上又臭又可厭。基本上,整個人身是一具發臭的活屍體,一個充滿惡臭、呼吸著的糞池。是薄紙般的一層表皮, 使這一整堆物質看上去漂亮。它把可厭的本質隱藏起來, 我們都受這個外表包裝的欺騙。只要把表皮除去,就能揭露出身體的真相。



與血肉內臟相比,表皮顯得很有魅力。但是, 要更加仔細地檢查它。皮膚帶著皮屑、裂紋、皺紋;它分泌汗水、油脂、臭味。我們得每天擦洗才能保持乾淨。那又有什麼吸引力呢?而且皮膚與皮下血肉緊密結合,因此脫不開體內的不淨本質。智慧探索越深,身體越可厭。從皮到骨,不存在一丁點吸引力。



不淨觀正確地做起來,是全神貫注、不休不止的精神活動,因此,心到後來會開始疲勞。那時就適合停下來,休息一下。做全身不淨觀的行者在休息時,就要回到已經花了大量功夫培養與維護起來的奢摩他,重新進入奢摩他的寧靜與專注裏,那裏不會有思想、形象出來打擾,心停留在徹底的寧靜之中。以智慧進行思考與探索的重任, 暫時給放在一邊,讓心徹底放鬆,懸掛在寧靜中。一旦心從奢摩他中得到了滿足,會自行退出,感到振奮、清新,準備再次作觀。就這樣,奢摩他支持智慧的工作,使它更熟練、更銳利。



從奢摩他中退出之後,對身體的探索重新開始。每一次你帶著念住與智慧探索,應該在當下進行。為了效果圓滿,每次重新調查應該是新鮮、即興的。不要照抄過去的觀法。要始終保持一種直接感, 獨獨關注於當下;忘掉你已經學過的,忘掉上次你進入體內發生的情形,你就只把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在當下,只從這個角度進行調查。這就是保持念住的終極意義。念住把心固定在當下,讓智慧敏銳地聚焦。學會的經驗儲存在記憶裏,因此應當放在一邊;否則記憶會偽裝成智慧。這是當下在模仿過去。假如允許記憶替代當下的直接感,那麼真正的智慧就不會升起。因此修持中要謹防這樣的傾向。



要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探索、分析身體的真相,你的智慧能設計出多少角度,就用多少角度觀,直到你熟練觀照了身體的每一個側面。這個修持達到真正有所精專時,會產生敏銳清晰的洞見。行者觀人體的方式有了轉變,直接穿透了身體的存在本質。可以達到這樣一個精專水準,你一看某人,他們的身體立刻分解開來。當智慧徹底掌握了這個方法時,我們看某人站著的地方,只看見血肉、腱腔、白骨。整個身體顯現的只是一團粘性、紅色的原生組織。皮膚一閃而就消失了,智慧迅速穿透身體的內在空間。無論是男是女,一般人認為如此有吸引力的皮膚,根本就給忽略了。智慧立刻透視內部,那裏有一團厭惡可憎的器官,各個腔道充滿體液。



智慧能夠完全清晰地看穿人體真相。身體的吸引力完全消失了。那麼有什麼值得喜愛呢?有什麼值得色欲去追求呢?身體的什麼地方值得執取呢?這一堆生肉裏,人在哪里呢?關於身體, 雜染編織了一張欺騙之網,以美麗的感覺欺騙我們,以欲望的念頭刺激我們。真相是,這個欲望的物件是假的,完全是個騙局。因為實際上,通過智慧看清楚時,身體的真相會排除欲望。幻相在智慧之光下暴露時,人體會以血淋淋的的細節出現在面前,這副景象令人震驚。看得一清二楚之後, 心立刻從那裏退離。



成功的關鍵在於堅持不懈。帶著念住與智慧投身這個工作時,要始終勤奮、警醒。不要滿足于部分成功。每一次你觀身體,要一直觀到底,達到邏輯終點;接著很快在心裏重新建立一個身體形象,重新開始觀。你越來越深地鑽到身體內部,各個部位會逐漸地在你的眼前分解、散開、跌落。要專心致志地觀想身體的分解腐爛過程。對每一個細節要有念住,把你的智慧集中在全世界人如此癡迷的這個形體,集中在它的不穩定與無常本質上。讓你的直觀智慧啟動腐爛過程,看看會發生什麼。這就是不淨觀的下一步。



要跟著身體腐壞、分解、回歸原始元素的這個自然降解過程去觀。腐壞與毀滅,是一切有機生命的天性。到最後,一切物質回歸為組成元素,那些元素又四處散開。要讓智慧起到摧毀作用,要在心目中觀想腐壞與分解過程。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血、肉、與其他軟組織的分解上,看著它慢慢地分解,一直到除了散亂的白骨,什麼也不剩。然後重新構造出身體,再次開始探索。每一次讓直觀智慧把身體破壞成廢渣,再在想像中把它恢復原型, 然後重新觀。



這個修持過程是一種強力思維訓練,需要高度技巧與精神毅力。花的功夫越大,成果越大。智慧越精練,心越明亮、越清晰、越有力。心的清晰與力量是無限的,它的速度與靈活是驚人的。在這個階段,行者有一種深刻的急迫感,因為他們意識到執取於人身所帶的危害, 他們清楚地看見了隱藏的危險。



過去他們執著於身體,當它有超級價值、有欣賞、審美價值,如今只看見了一堆腐爛的白骨;於是感到徹底厭離。通過智慧的力量,一具死亡腐爛的人體, 和一個活生生呼吸著的人合為一體, 也就是一具同樣的屍體。兩者之間沒有一絲一毫不同。



你必須反復探索、訓練心智,直到能夠純熟運用智慧。要避免任何形式的推測與猜想。不要讓應該做什麼、結果也許意味著什麼那樣的想法來干擾探索。就把注意力集中在智慧所揭示的真相上,讓真理自己說話。智慧會瞭解正確的道路,會清楚地理解它揭示的真相。當智慧確信對身體每個部位有了完全的瞭解,自然就會從那些部位的執取中解脫出來。無論它的探索有多專注,一旦真相確鑿無疑地顯現出來,心會感到徹底滿足。當身體某個側面的真相揭示後,那裏就無可探索了。接下來心就去檢查另一個側面、接下來下一個側面、直到所有疑惑完全消解。



要把注意力集中於當下,越來越深入地探索身體內在本質,這需要保持高度的知覺,訓練強度極其耗費精力。疲倦時,有經驗的行者會有直覺,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心停駐於奢摩他。於是就把調查的所有部分放下來, 集中于單一目標。卸下重負後,他們進入涼爽、穩定、清新、寧靜的奢摩他裏。奢摩他在這個意義上是完全不同的修持。心的知覺在禪定中寧靜地休息,沒有任何念頭出來干擾。心進入了徹底靜止中,身體與外界暫時就從知覺裏消失了。心一旦獲得滿足,會自行回歸常態。好比一個人飽餐一頓,休息一陣,心與念住煥然一新,補充了能量後, 回頭重新工作。把奢摩他放在一邊, 帶著有目標的決心,重新進行智慧修持。在這個意義上,奢摩他對於智慧禪是一種傑出的補充。



觀想身體是很重要的。我們的大多數貪欲, 與身體綁在一起。環顧四周,我們看見這個世界受色欲的控制,瘋狂崇拜肉體。作為行者,我們必須面對自身色欲的挑戰,這種色欲來自於追求感官滿足的渴望, 它根深蒂固。在禪修中, 這個雜染是妨礙進步的最大障礙。我們的不淨觀越深修,這個現象越明顯。心的拉扯力和控制力當中, 沒有別的雜染比色欲更強了。由於這股渴望的根源在於肉體,如果把它的實相暴露出來,會使心慢慢放鬆對肉體契而不舍的執取。



不淨觀是治療色欲的最佳良方。不淨觀修習的成功度,以內心性欲望的減少度衡量。智慧一步一步揭開身體的真相,從而切斷這個根深蒂固的執取。這樣, 心會越來越自由、開放。行者必須親身體證,才能充分理解這個狀態的重要意義。由我來形容, 效果適得其反, 只會產生無謂的推測。這些結果只在行者心中升起,其獨特性與那人的個性、氣質有關。你就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修習上,讓結果自然產生。它們出現時,你自己知道, 一清二楚、不容否認。這是一個自然法則。



等到不淨觀修到這個階段,邏輯與結論, 完全與智慧契合,他就會徹底沉浸在探索之中, 白天黑夜地觀,這是很不尋常的。智慧在身體中如此快速、靈活地移動,在觀照技巧上顯示出如此的創意,在身體每一個部位、每一個側面不屈不撓、轉進轉出,深入每個角落探索真相。修行的這個階段,智慧開始自動顯現,成了習慣。由於它如此迅速與透徹,因此能抓住哪怕最精細的雜染,克服那些最頑固的雜染。智慧在這個層次極其大膽、敢於探險。如山洪沖下狹窄的山谷,沒有什麼能阻擋它的進程。每一次雜染表現出渴愛與執取, 智慧就爆發出來, 迎接挑戰。因為敵人如此頑固,智慧與色欲的爭鬥, 就像是全面戰爭。因為這個原因,只有果敢、不妥協的策略才能成功。行者會直覺地知道, 只有一種正確的行動,那就是全力以赴地作戰。



智慧開始掌握不淨觀時,會不斷修正探索技巧,不受雜染欺騙。智慧力求比雜染先走一步,不斷尋找新的起點、調整技巧:有時它轉換側重點,有時又作細微的技巧變化。



在技巧越來越熟練時,會到達一個時刻,他對自己和他人的身體執取, 似乎完全消失了。但實際上, 還存在一些執取的殘餘;只是躲藏起來了。還不曾徹底消滅。要小心記住這一點。也許你感到已經消滅了,但實際上,是在不淨觀的力量之下躲得看不見而已。因此不要自滿。要繼續增強你的裝備----也就是念住、智慧、勤奮----去面臨挑戰。把這整個一堆身體部件放在你的面前,集中注意力觀。這是你的身體。它會發生什麼呢?如今智慧這般迅速、果決,不用多久, 它就會在眼前分解、散落。無論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身體, 每一次你把身體在面前攤開,智慧馬上開始分解、摧毀它。現在這個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到最後,當智慧在洞察身體不淨本質的核心方面達到了最大的熟練程度,你必須把這整個可憎的血肉白骨堆放在面前,問自己:這個厭惡感從那裏發出?這個厭惡感的真正來源是什麼?把注意力集中在這個可厭的身體形象上,看看會發生什麼。你現在快要觸及問題的真相了。在不淨觀的這個關鍵階段,你必須讓智慧打碎身體、毀滅身體。把可憎的形象固定在心裏,密切注意厭惡感的任何動態。你已經激發出一種厭惡感, 那個感覺是怎麼產生的?它從哪里來?是誰、是什麼, 在認為血肉白骨是可憎的?它們就是它們,依著自己的本性存在。是誰看見了之後構造出厭惡感來?把注意力放在這些問題上。這個厭惡感會去那裏?無論它去那裏,要準備好跟著它。